那一场风花雪月的故事

那一场风花雪月的故事

(一)缘起

有文友在笔者发表于《闲闲书话》题为【书画与诗话】系列文字的第182楼,引述正文提到《雪夜访戴》的魏晋逸事,作了留言:“知君来矣,如知君返,清风明月,俱得其欢”。笔者联想起《南史-谢惠传》有云:“入吾室者,但有清风;对吾饮者,惟当明月“。心有所感,特拟文“那一场风花雪月的故事”留纪作复。

(二) 雪夜访戴

南朝宋刘义庆(403~444年)的《世说新语笺疏》之〈任诞〉有记载一段故事:“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仿偟,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故事中的人物(1)王子猷,字徽之,东晋大书法家王羲之的第五子。《晋书》传说他“性卓荦不羁”。在当时的社会风气下,士人崇尚纵酒放达,王子猷也如此。他弃官东归,退隐山阴。(2)戴逵,字安道,当代著名隐士(避居剡县)、艺术家。精通雕塑、绘画、音乐。《晋书·隐逸传》评其:“性高洁,常以礼度自处,深以放达为非道。”

《世说新语》提到的“雪夜访戴”故事讲的是:王子猷居住在山阴(今绍兴)。一日夜下大雪,他从睡梦中醒来,打开窗户,吩咐仆人斟酒。向四下望去,只见一片洁白银亮,于是起身,漫步徘徊,吟诵左思的《招隐诗》。忽然间想起友人戴逵,当时他是住在曹娥江上游的剡县,即连夜乘小船前往。经过一夜方才赶到戴家,但过门又不入,而是折身返程。有人问他为何这样,王子猷说:“我本来是乘着兴致前来,现在兴致已尽,自然返回,为何一定要见戴逵呢?

这种完全按照自己的兴致和兴趣,不遵循常规的行为,体现了当时魏晋时期率真、至情至性、洒脱放达的人生态度,而为后世士人所推崇。成语“乘兴而来,兴尽而返”就是由此而来,另“剡溪兴”也引申意喻隐居逸游的兴致,“访戴”也即访友的泛称。

学者魏风华在《魏晋风华》书中之篇章《雪夜访戴》提到五个有趣:夜半大雪皎然有趣,徽之梦中醒来开门观雪有趣,咏诗有趣,雪夜乘船访友有趣,不见而返有趣。短短数十字,快意畅然,写尽王徽之在某个雪夜煮酒观雪的雅致,乘船访友的随性,到而不访的洒脱,处处吐露其随心自在,从容淡然。如果将这个雪夜作上一幅画,那一定也是别样有趣。

(三) 诗画境界的《雪夜访戴图》

谨此胪列几首宋朝相关题画诗来助兴,以飨读者如下:

1.宋朝王珪(1019~1085年)《题李右丞王维画雪景绝句》

微生江海一闲身,偶上青云四十春。何日扁舟载风雪,却将簔笠伴渔人。

2. 宋朝晁说之(1059年—1129年)《题明发所画访戴图渠自有诗》

扁舟雪夜兴,千载风流存。诗画能幽绝,不似诸王孙。兴多却易尽,一世复何待。伧父莫骂予,犹且不见戴。

3.宋朝葛胜仲(1072~1144) 《跋子猷访戴图》

玉屑金波各眼尘,如何牵役不知勤。往来扰扰天机乱,那似端居对此君。

4.宋朝张元干(1091~1161年)《跋赵唐卿所藏访戴图》

万壑千岩一剡溪,漫天云冻雪风飞。人踪鸟跡俱沉绝,独有扁舟兴尽归。

后世画家一时兴趣莹然,纷纷以此为题,创作了不少传世之作,其中以元代黄公望《剡溪访戴图轴》和张渥《雪夜访戴图》最为著名。另有明代画家戴进,夏葵,周文靖,姚允在有同类画题;清朝吴徵有《剡溪风雪图》,王素和王震有《雪夜访戴图》;近现代如吴昌硕、陆俨少和程十发等人的《雪夜访戴图》,都呈现出各自不同的风格,将那种“乘兴而行,兴尽而返”的放逸无羁的情怀,表达淋漓尽致。

且欣赏黄公望(1269-1354年)《剡溪访戴图轴》,现为云南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画家黄公望采用了“借地为雪”的艺术手法,来突显剡溪山壑的景色。全图山峦叠嶂,高低错落,异常雄奇。山下剡溪款款流过,水上一叶小舟,上有艄公和船客各一,画中人物缩颈拢袖状。不远山脚处,几排屋宇错落有致,庭院积雪沉寂,烘托出清寒萧瑟的气氛。此画笔墨简淡,群山大雪覆盖,伸展的枝桠以浓墨点写,仅在深凹处略加擦染。查此画作于元朝至正九年即1349年,当是黄公望去世前的珍品。

艺术鉴赏者是这么介绍作品:图下方是曲折蜿蜒的剡溪,上为层峦叠嶂的山峰,山凹的岸边村舍错落,但空寂无人;溪中有一叶篷舟,舱中一人拢袖御寒,船夫用力划桨,而船行的方向似在离去,正是子猷“兴尽而返”的时刻。画面萧瑟冷寂,寒气逼人。宋以来,画家惯用水墨留白的方法表现积雪,此图稍为不同的是枯树枝杈刻意留白。山石堆叠,结构虽然繁复,但勾笔却简略,只在石根处略加皴擦,空灵洒脱。注重水墨渲染,而在石凹处及木质物件上,施淡赭石,用的正是其倡导的浅绛法。

再来欣赏另一幅元代张渥 (?—1356)的《雪夜访戴图》纸本水墨纵91.8厘米 横39.8厘米 (上海博物馆藏).

这画呈现出另一种风格,更像是一幅人物画,构图注重人物神情的细节描摹,构图虽然简洁,但刻画入微,雪意不显,却寒意逼人。河岸上一株树叶凋尽的古树枝干遒劲,河船上,王徽之拢袖缩肩的神情看上去颇为有趣,面前还摆放一本书,犹显雅士风范。据传这幅作品上乾隆曾经题诗一首,恰如其分地将其中的意趣表达的颇为精妙:“雪夜觉来乘兴行,剡溪沿溯一舟轻。传神恰是斯时好,较胜门前著语情”。

(四)历代谁对【那一场风花雪月的故事】特别感兴趣?

历来关于描写‘子猷’相关的诗句共计271首古诗,《雪夜访戴》这样一个无眠之夜的离奇举止,竟然流传了千百年。唐诗中关于这个题材的吟咏之作也不胜枚举,譬如李白、孟浩然、白居易、李商隐、元稹等人都留下相关诗作。其中粉丝李白和杜甫,对【那一场风花雪月的故事】尤感兴趣。

【李白】

挂席拾海月,乘风下长川。多洁新丰醁,满载剡溪船。中途不遇人,直到尔门前。【叙旧赠江阳宰陆调】

无因见安道,兴尽愁人心。【望月有怀】

若教月下乘舟去,何啻风流到剡溪。【东鲁门泛舟】

兴从剡溪起,思绕梁园发。【淮海对雪赠傅霭】

虽然剡溪兴,不异山阴时。【秋山寄卫尉张卿及王征君】

昨夜吴中雪,子猷佳兴发。【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

访戴昔未偶,寻嵇此相得。【酬坊州王司马与阎正字对雪见赠】

此行殊访戴,自可缓归桡。【陪从祖济南太守泛鹊山湖】

【杜甫】

未因乘兴去,空有鹿门期。【冬日有怀李白】

东行万里堪乘兴,须向山阴上小舟。【卜居】

欲挂留徐剑,犹回忆戴船。【哭李尚书】

不是尚书期不顾,山阴野雪兴难乘。【多病执热奉怀李尚书】

暂忆江东鲙,兼怀雪下船。【夜二首】

非寻戴安道,似向习家池。【从驿次草堂复至东屯】

不识山阴道,听鸡更忆君。【舟中夜雪有怀卢十四侍御弟】

乘兴杳然迷出处,对君疑是泛虚舟。【题张氏隐居】

继续细读唐诗宋词,我终于发觉最迷恋《那一场风花雪月的故事》的不是李白或杜甫,而是柳永(984年~1053年),我怎么能漏掉他的《望远行(仙吕调)》:

幽雅。乘兴最宜访戴,泛小槕、越溪潇洒。皓鹤夺鲜,白鹇失素,千里广铺寒野。须信幽兰歌断,彤云收尽,别有瑶台琼榭。放一轮明月,交光清夜。

多情的柳先生觉得:在这幽静风雅雪夜里,最适合像王徽之那样,剡溪泛舟,潇洒地去探访好友戴逵,虽然乘兴而行,但也兴尽而归。雪夜里的皓鹤都被夺去了光艳,鹇鸟仿佛也失去雪白素妆,漫天雪花铺满了千里冰寒的原野。我应该相信,这个季节已没有春兰夏云的美景,却另有庭列瑶阶、林挺琼树的奇观。让这一轮皎洁明月与今晚清静夜晚里的雪光交相辉映。

当然也有对《那一场风花雪月的故事》不感兴趣的,譬如宋朝黄庭坚后裔之清代诗人黄景仁(1749年-1783年)写的《渡钱唐怀蔡芝山剡中》:“平沙初捲海潮腾,古思茫茫倚槛增。满目云山迷剡北,过江灯火作西兴。几株玉麈挥南渡,一夜银凫走六陵。不尽兴亡成独吊,扁舟风雪兴谁乘”。诗人感叹家国兴亡,心伤独吊,这残山剩水,风雪扁舟,谁人兴乘呢。

(五)《那一场风花雪月的故事》的另类感悟

宋代曾几(1085~1166年)有首《题徐明叔访戴图》诗作:小艇相从本不期,剡中雪月并明时。不因兴尽回船去,那得山阴一段奇?

诗句描写小舟出游本原无事先约定,当时只见剡溪月光与积雪交相辉映。如果不是因为子猷兴尽返船归去,又哪能欣赏到山阴这一段奇妙的夜景呢?诗人以“剡中雪月并明时”的简洁语言,描绘出一幅清朗莹澈的雪后月夜图,又以新奇的议论方式提出问题,抒发感慨,出人意表,耐人寻味。

上海辞书出版社的《宋诗鉴赏辞典》有文字评论曾几这诗句之精妙在于:正因为王子猷风神洒落,把访戴而不见戴的事不挂心头,才能真正领悟到山阴山水之奇妙。不善于读书,不能探得古人心境,运用典故怎能如此深入一层?譬如 ‘本不期’、‘不因’、‘那得’等虚字互相呼应,使全诗一气呵成,读来极为流畅。这样的题画诗,无疑使画大为生色。

笔者以为其中蕴藏的生活哲理,似乎应验了《庄子-大宗师》:“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 大意是说:无拘无束地离去,正如自由自在地走来罢了。引申开来,庄子表达的是一种参透了生命真谛的精神:无论何种际遇都可以高高兴兴,忘掉生死像是回到了自己的本然。 真正的大境界,用庄子的话来说,就是“磅礴万物”,可以凌驾万物之上,将万物融合为一体。庄子的《逍遥游》无限地拓展了我们的想象空间,看破内心重重的障碍,达到人生至高的境界。

明代《增广贤文》有诗句则给予我们不同的思考:“流水下滩非有意,白云出岫本无心,当时若不登高望,谁信东流海洋深“。意思是说:世上有许多事都是机缘巧合天意安排,非人力所能更改,比如流水从高处奔向海滩,并不是它自己想要做的,也不是海滩有意向他索取;白云飘过山峰也不是因为山峰的召唤。如果我们不亲身实践,从高处看河水奔向大海,又怎么能相信东去的流水会像海一样深呢。一件事情的成功与否,有它必然趋势,外界的些许干扰不会造成最终结果的彻底改变,但当时若不努力去做,也就没有后来的成就了。

(六)我向往的《那一场风花雪月的故事》

在冬天凌寒时节,赏读唐朝王维《冬晚对雪忆胡居士家》所描绘的境界和情感,也是蛮有趣味。

寒更传晓箭,清镜览衰颜。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
洒空深巷静,积素广庭闲。借问袁安舍,翛然尚闭关。

诗人描写:寒冷天气里的梆更声,已经传报拂晓时刻,明镜中先看到自己的衰老容颜。隔窗听风声摇撼着窗前丛竹,推门见到大雪盖满了对面的群山。飘洒纷飞空中使那深长小巷显得宁静,皑皑的积雪也能感觉到庭院宽广清闲。试问胡居士,您这时在家里怎么样了?想必是坦然高卧柴门依旧紧关。

这首诗抒写雪中思友之情景,用笔空灵空,神韵悠远。由冬日清晨下雪时所见所感,最后转入想象好友胡居士或是在雪天高卧,表达出对友人无比的敬仰和深切的关怀之情,其精妙之处在于这种感情是在这样一个特定的环境中自然地触发出来的。

有学者作精辟的分析:王维写雪,笔墨空灵,感觉细腻而有层次。诗人先从听觉着笔,写他夜里隔着窗子听见风吹动竹子的声响;接着写视觉所见:清晨开门一看,才发觉皑皑白雪已铺满山头。“风听竹”有声,“雪满山”有色,境界空阔,又紧扣着诗人隔窗“听”和开门“看”的动作神态,一惊一叹的内心感受,这就使人如临其境。接下去的一联,“洒空”二字摹写动态,描绘雪花纷纷扬扬、漫空飞舞之态;“积素”二字写静,表现给地面上已积起厚厚的一层白雪。“深巷静”、“广庭闲”、则渲染雪夜里深巷、广庭环境的清寂,传达出诗人的心境。诗人通过“惊”、“满”、“静”、“闲”四个动词和形容词,细致地表现了自己在雪夜里的思绪变化。王维吸取了前人写雪的艺术经验,同样运用不粘滞于物象而纯从感觉印象着以淡墨的表现方法,绘出一幅清寒、寂静而又有声息、光色、动感和生气的夜雪图。

与友人交往,对比《雪夜访戴》的怪诞举止,我个人比较喜欢苏轼《记承天寺夜游》写的: “相与步于中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这文字写于宋神宗元丰六年(1083年),当时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到黄州,担任有职无权的闲官(团练副使)经有四年,其怀才不遇的郁闷心情,可想而知。这天夜里,月光照入诗人的房间,本欲就寝,怎奈被这美好月色顿起雅兴,遂动身去不远的承天寺,寻访友谊笃厚的张怀民(同样被贬此地)。当时张怀民亦未寐,于是二人一起出外散步,庭中月光清澄,照在庭院里像积满清水一样明澈透亮,水中藻植荇菜纵横交错,原来是竹子和柏树的影子。诗人以高度凝练的笔墨,点染出一个空明澄澈、疏影摇曳、似真似幻的美妙境界:静中有动,动中愈见其静;一正写,一侧写,创造出一个冰清玉洁的透亮世界,也折射出诗人光明磊落、胸无尘俗的襟怀。最后作者感叹道:哪一个夜晚没有月光?又有哪个地方没有竹子和柏树呢?只是缺少像我们两个这样清闲的人罢了。确实,这月色之浓、清、而亮,或许就是留给那些“闲人”(也即不汲汲于名利而能从容流连光景的人)。从语意上看,“闲人”一词,表面上是自嘲地说自己和张怀民是清闲之人,闲来无事才会出来赏月,实际上却为自己的行为感到自豪:月夜处处有,却是只有情趣高雅的人才懂得欣赏,致以此时此地的月夜,显得如此美好。其次“闲人”包含了诗人郁郁不得志的悲凉心境,政治上远大的抱负,却被一贬再贬,在内心深处,又何尝愿意做个“闲人”呢?若因赏月而自得,只不过是被贬闲人的自我安慰罢了。苏轼的思想横跨儒释道三家,这促使他的处世态度有极大的包容性,可说是宠辱不惊,进退自如。虽然自己也有欣赏美景的乐趣,但却不得意,而是将自己寄情山水之间,对失意做出自我排解,在逆境中凸显出高洁的人格魅力。

冰心《寄小读者》有段精彩的文字:“夜半醒来,万籁俱绝,皓月中天,翛然四顾,觉得心中一片空灵“。我喜欢这种感觉,特别是在冬天的夜里。

薛依云写于2021年12月19日 中国公务旅次

【补注1】

王子猷雪夜乘舟往访戴安道,到了门前却又不入而折返。别人惊讶他的行为,他却回答得很平淡:我本平是乘兴而去的,既然在路上已尽兴,何必再见戴呢?他享受的是夜访的过程,而不在结果。这不就是我们今天常说的重在过程,重在参与么?看来王子猷整整超越时代将近两千年,难怪不被当时人所理解。

唐代杜牧的《润州二首》(今江苏镇江)有诗句“大抵南朝皆旷达,可怜东晋最风流”。意思是说:大体上南朝人物个个都旷达,可爱那东晋名士世上最风流“。诗人杜牧从沿江酒楼想到曾在这里畅游的先朝士人,巧妙地借其生活情逸之事而发出感慨。东晋南朝的士人,旷达风流固然曾传为一时美谈,可是他们在历史的舞台上都不过是匆匆过客,只留下虚名为后人所倾羡。

有学者评论:杜牧如是之说,单刀直入地将那种魏晋风流骨子里的特质,清楚明白的和盘托出。雪夜访戴,众说纷纭,褒贬不一,一身琉璃白,一曲风雅颂,就像一段被虚度的时光,又恰是宿醉后的断片一般,空空荡荡却又嗡嗡作响,以无益之事,遣有生之涯,不失为一种在现实中失传已久,但却在传说中一直生机蓬勃的古典浪漫情怀。

是为《那一场风花雪月的故事》。

2021年12月22日补注

【补注2】

有中国读者读了上文,分享他的观点:”对晋朝了解不多。只知道晋朝谈玄之风甚兴。道德经中讲玄是道的运行模式,谈玄等同于论道。很奇怪,怎么谈玄就只谈出个风流呢?印象中晋朝有名的人物,没有一个是做实事的……。

笔者茶余饭后,谨摘录一篇2012-12-15 的拙文【探视文学史上氏族世家<开先河领风骚>的文化现象】的片段文字,旁敲侧应聊以交代个背景。有意参阅全文请移步衔接http://blog.tianya.cn/post-3155598-48843154-1.shtml

在中国几千年的历史长河中,有四个思想上的大爆发和创造力的大解放,它促成了哲学、美学、文学等方面的大发展,人的精神不断从形而下向形而上提升,这四个时期就是:春秋战国、魏晋、晚明和五四时期。

其中魏晋时期,由于佛教的传入带来思想上的发展,社会的动乱引发不少文士卷入曹魏和司马氏的权力斗争旋涡之中惨遭杀戮,一时腥风血雨弥漫于朝野;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远离纷争、保全自身,不失为明智的选择;于是便出现了一批名士,他们放浪形骸、任诞不羁,邀游于山水之间,酣饮于林泉之下,或清谈吟咏,或弹琴长啸,以潇洒的风貌显示了对自由与超越的向往,这就是“竹林七贤”魏晋时期的思想特征。

但把中国文学带进五言诗的第一个驿站还是-“建安”。建安是东汉末代皇帝汉献帝刘协(181~234)的年号,这是一个战争频仍、饥荒饿殍、鼠疫流行的年代,生命极其脆弱、经常要面对死亡,触发人们对世界有了新的认识,开始用诗歌把苦难的历程和痛苦的内心书写出来的渴望,形成了:人的自觉和诗的自觉,其慷慨悲凉的风格,后人以《建安风骨》称之,他们是以曹操、曹丕、曹植三父子为首,另加孔融、陈琳、王粲、徐干、阮瑀、应玚、刘桢史称“建安七子”,他们是建安年间(196~220)七位文学家的合称,多是曹氏门下文学集团成员,他们对于诗、赋、散文的发展与当代文坛的兴盛,都曾作做过不可磨灭的贡献,但历来人们对三曹的研究较多也较深入,而对七子的研究有所欠缺。建安诗歌中的“悲风”意象是这个时代既鲜明又特殊意象,作者们以情感的真挚深厚、普遍集中以及艺术上情景交融的高质量见长,他们用自己独有的时代悲凉特色和悲天悯人的精神,将千百年来诗歌的悲情推向了极致,尤其三曹的作品更体现生命意识里的感伤、自由、创造等意识,在文体、结构、文辞等方面呈现特有的作品气势。建安文学,它是中国文学史上一个重要的里程碑。

晋朝(266-420)统领数百年的谢氏家族,尤其大谢- 谢灵运(385~433)和小谢- 谢朓(464~499),更把文坛风气从沉迷的玄言诗中带出来,开启了《山水诗》的先河。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唐代诗人刘禹锡这首咏史名句世代流传,人们因之熟知王谢两大家族在历史上有过多么显赫的地位。谢家最有名的首推谢安,他本隐居东山,属意文学,喜与东晋开国宰相王导的侄儿、中国迄今最有名的书法家王羲之等人,吟诗作赋;直到年近不惑,才应召做领导,40多岁后做了丞相,住进乌衣巷;谢氏作为东晋南朝声望最高的两个名门世家之一,曾出现过不少著名的历史人物,东晋著名宰相谢安,以及谢玄、谢石,是谢氏家族在政治上和军事上的出色代表。在魏晋南北朝文学史上,陈郡谢氏家族曾出现了谢混、谢道韫、谢灵运、谢惠连、谢庄、谢朓等著名诗人。陈郡谢氏家族对中国山水文学的发展作出了突出贡献。与陈郡谢氏相比,太原王氏家族则对中国的书法艺术作出了重大贡献,出现了王羲之、王献之这样的书法大家。

从西晋到南朝(含孙吴、东晋和南朝的宋齐梁陈),谢氏家族前后绵延长达300多年,出现了众多著名人物,权倾天下,名扬四海 ,实为史所罕见。谢安在政治上的崛起和谢灵运在文学上的成就,给谢氏家族增添了无限光彩,以此二人为代表的谢氏家族名士有着共同的性格气质,即爱好清谈,热衷于集会,通晓绘画,任诞放达与纵情山水;正是这四方面的家族传统,决定了谢氏家族山水诗的兴起与发展,当然其中也有谢家好奖掖人才以及人们追慕显赫家族的原因。但后来统治者对门阀士族的打击,亦使谢氏家族的力量日衰,其家族成员亲睹朝纲陵替中的血腥屠杀而战 战兢兢地明哲保身,忧惧畏祸,眷念禄位,但个性行为的差异却并没有改变他们的悲剧命运,终遭屠戮。

如果说庾阐(东晋文学家)等人的山水诗作,一方面因为数量不多,另一面也由于作者在文坛上的地位,其所产生的影响,宛如沙漠上空飘落的几滴零星的杨花雨,还来不及滋润土地就已经汽化了,那么,田园诗人陶渊明和出身豪门士族的山水诗派的鼻祖人物谢灵运的相继出现,则为疲软的南朝文坛注入了一针强心剂,使其微弱的脉息陡地一振。他们或洒脱、或沉郁、或清新的诗风,相对玄言诗的刻板乏味而言,如同道德论的时代氛围里,恰如一股凉风拂面而过。

作为当时最有成就的两个诗人,陶渊明和谢灵运的相继登上文坛,在纠正当时文学的创作风气上,是同时作出了自己不可磨灭的贡献的,然而由于当时谢灵运的社会地位和文学地位都要远远超过陶渊明,谢灵运山水诗作的大量涌现,以及与此相应的艺术成就的取得,带动了整个晋宋文坛创作风气的转变,给予对统治地位的玄言诗致命一击,有了这种历史的转型意义,谢灵运的山水诗作,在文学史上,也就有了它自己特有的地位;自然山水作为一种独立的因素成为文学的描写对象,文学的主体性从哲理的束缚下解放出来。因此,谢灵运山水诗的艺术成就,是和晋宋文坛文学性的复归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就这一点,使谢灵运山水诗的艺术成就和其他诗人纯粹的艺术成就相比,在文学意义上要高出几个档次。昭明太子《文选》就收录谢灵运诗作四十多首。此后,随着鲍照、谢朓的继起,以及初、盛唐诗人的相继涌现,中国的文学在继先秦,建安以后,终于再一次踏上了黄金之路。

【补注3】

本文立题是借用周治平在1991年作词作曲的《那一场风花雪月的事》,曲调凄美而婉转,摘录歌词如下共赏:

月光与星子玫瑰花瓣和雨丝,温柔的誓言美梦和缠绵的诗;那些前生来世都是动人的故事,遥远的明天未知的世界,究竟会怎么样。寂寞的影子风里呼喊的名字,忧伤的旋律诉说陈年的往事,所谓山盟海誓只是年少无知,告别的昨天远去的欢颜,究竟是怎么样。那一场风花雪月的事,有没有机会重来一次;飘荡在春去秋来的日子里,是苦苦隐藏的心事。那一场风花雪月的事,既然会结束又何必开始;那曾经疯狂痴情的我和你,坐爱情的两岸看青春的流逝。

笔者一介化外布衣草民,尝试通过现代散文的笔法及趣味性,来介绍共赏旧体诗词和艺术文化。言语不当之处,还请方家赐教指正。

【补注4】

(1)【雪夜访戴】之《那一场风花雪月的事》其实有多种变奏曲唱法,譬如唐朝李白《东鲁门泛舟》:

《其一》:日落沙明天倒开,波摇石动水萦回。轻舟泛月寻溪转,疑是山阴雪后来。
夕阳西落,照亮白沙,天空倒映水中;水波摇,石影动,流水回旋萦绕。
乘坐小舟,驾着月光,沿溪寻道前行,恍如王子猷山阴雪夜寻访戴安道。
《其二》:水作青龙盘石堤,桃花夹岸鲁门西。若教月下乘舟去,何啻风流到剡溪。
河水像青龙环绕着石堤,流向桃花夹岸的东鲁门西边。

若在晶莹月色泛舟,子猷雪夜访友的潇洒又岂能比拟。

《东鲁门泛舟》诗中虽然使用了雪夜访戴的典故,但意在写景,与思友之情无涉,表明这次泛舟东鲁门(今山东曲阜/兖州城东),与当年之山阴夜雪和乘舟剡溪的景物环境与兴致虽然有点类似,但更强调此次泛舟的风流潇洒,远远超过雪夜访戴,意境更为深入,富有风致韵味。

李白泛舟月下,沉浸其中,物我两忘。“疑是山阴雪后来”,一个“疑”字,运用得极为传神。就连诗人也不禁胡涂起来:我是李太白呢,还是王子猷呢,一时自己也不甚了然。

马致远〔双调-拨不断〕“白衣盼杀东篱客,你莫不子猷访戴”。
以陶渊明和王子猷的典故来比喻自己的隐居生活,抒发情怀。
张养浩〔中吕-普天乐〕“看了些荣枯,经了些成败。子猷兴尽,元亮归来,把翠竹栽,黄茅盖”。
抒发作者辞官隐退的心情,在这里“子猷兴尽”与“元亮归来”对偶,其立意与原典雪夜访戴,兴尽而归的意思有些出入,说的是退隐后欢畅的心情。
曾瑞〔中吕-喜春来〕《咏雪梅》)“浩然驴背霸陵桥,风势恶,休笑子猷乔”。
借用孟浩然踏雪寻梅的故事和子猷访戴的典故。“休笑子猷乔”意谓子猷并非乔模作样雪夜访戴造门而不入,实在是因为风雪下得太紧,急着要回去。以此衬托雪中梅花斗风傲雪的姿态。
薛昂夫〔双调-蟾宫曲〕“访戴归来,寻梅懒去”。

以“访戴归来”喻示雪大不能出门。

沈禧〔南吕-一枝花〕“你看他溯澄江下不减王猷兴,冲开鹭序,荡散鸥盟”。
借“子猷访戴”故事写雪中雅兴,王猷即王子猷。

陈德和〔双调-落梅风〕“冻归来怕人胡议论,强支吾道兴来还尽”。
作者戏笑子猷兴尽而归是支吾之辞,其实是冻得受不住才回家去。

马致远《半夜雷轰荐福碑》第三折〔粉蝶儿〕“千里而来,早则不兴阑了子猷访戴”。
用子猷兴尽不见戴的故事突出“兴阑”二字。

2021年12月23日补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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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依云

新加坡文艺协会副秘书(2019~2021),理事-研究&展出(2021~2023)。南洋大学第十八届(1977年)政府与行政系毕业,曾任港台日企业人力资源经理,中外合资工厂总经理,美资高科技上市跨国集团高管(总监/副总裁)派驻中国多年,现任房地产开发公司董事。
已出版著作有
(1)六弦诗散文集(与何惠禄/王慧娥合集-1975年)
(2)坐看云起时(生活随想录 -2015年)
(3)临窗揽翠(历史文化的思考-2015年)
(4)松月听涛(读诗词笔记-2015年)
(5)我把秋水山色送给你(文化散文-2017年)
(6)狮子图腾与新加坡的前世今生(文史论集-2018年)
(7)水仙与手鼓:献给郁达夫(文学随笔- 2019年)
(8)欵乃一声山水绿(文学随笔/论文-2020年)
(9)坐望集(文学随笔/论文-2021年)
(10)见证历史现场(文史论集-2022年)
(11)无山不带云(文学随笔-202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