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金笔奖第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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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选《二十一世纪儿童文学新潮丛书》短篇小说卷  2021年

 

(一)

“谁?”

巫塔塔吓了一跳,赶紧缩在图书馆和围墙之间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天很黑,黑得很安静。

这是一场“逃亡”,绝对不可以被发现。可是很快地,他就发现自己暴露了。手电筒的光柱亮得刺眼,那感觉就像自己处在周围布满了铁丝网的集中营里。

计划失败!可恶!

校长通过广播重申:正常生活!正常学习!但是不要离开校园,直到“干渴症”病因找到为止。

巫塔塔和学校里其他孩子一样,是“干渴症”患者。

他被罚打扫图书馆十天,这让他郁闷到了极点。

第一,图书馆很大,有几十排的书架。第二,书上都是厚厚的灰尘,脏得不得了。第三,没人来的地方有什么好打扫的呢?

可是,当他百无聊赖地把一叠书抱下书架时,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书架上居然有一只老鼠!正在看书的老鼠……

巫塔塔花了一天的时间,翻动了所有的书架,没有再发现那只老鼠;第二天他改变了策略—“我知道你听得见!”“我要把图书馆烧喽,还不出来?”第三天,他想了整整一天;第四天,他说:“出来吧,我们交个朋友。”巫塔塔觉得有个会看书的老鼠当朋友,挺新鲜!

老鼠从书架后探出头来,巫塔塔是第一个要和他交朋友的人呢……从它在图书馆出生以来,其它 老鼠都不愿做它的朋友。“一只老鼠生下来就会看人类的书写人类的字说人类的话,这不是怪胎吗?” 长辈都这么说,久而久之“怪胎”这名字就传开了。怪胎的鼻子特别灵,他闻得出来,巫塔塔没有恶意……

那一天大部分时间,怪胎趴在窗台上,吃巫塔塔带来的坚果,和巫塔塔一起看楼下热闹的操场,听巫塔塔发牢骚。

“那些人每小时得喝 2000 毫升的水。”巫塔塔指着坐在草地上看手机,还有桌子旁埋头做作业的 那群人。巫塔塔最讨厌他们,自己被抓回来的时候,他们露出的神情似乎在说“笨蛋!”

“那些人每小时 1000 毫升。”巫塔塔指着一群打篮球的学生,“可是他们根本不是真喜欢打球, 他们不能……的时候才去摸摸球。”巫塔塔做了个滑手机的动作。怪胎可不喜欢手机,他喜欢吃坚果, 喜欢在下水道里,从城市的西边跑到东边,再从南边跑到北边,更喜欢看书。

“我每小时才喝 500 毫升!”巫塔塔忿忿不平,“所以,我根本没病,可没人相信。” “干渴症”的患者每小时必须喝一定量的水,要不渴得受不了。 怪胎知道“干渴症”,因为报纸上说:联合国定义 2016 年为“抗干渴年”;2016 年全球首脑峰会的唯一议题是“如何应对‘干渴症’”。巫塔塔所在的城市里,一座废弃的校园改建成寄宿学校,城市里所有患“干渴症”的学生都被集中到了这里。医生住校,务求在最短时间内找到“干渴症”的病因和传染方式;学生不得私自离开“寄宿学校”;同类型“寄宿学校”在全球雨后春笋般地增加着……怪胎明白巫塔塔为什么想逃跑,他是一只老鼠,完全理解不能自由活动有多么痛苦。

“我还得逃!”巫塔塔郑重其事地说。

 

(二)

成功了!巫塔塔不敢相信自己真的逃出来了!

这多亏了怪胎的鼻子,他发现连续几天凌晨某个时段餐厅旁的后门是没人把守的。

第一站,回到巫塔塔原来的学校。

这是怪胎建议的。他觉得如果巫塔塔回家的话,爸爸妈妈一定会把他送回“集中营”的;更重要的是“干渴症”的唯一发病人群就是学生,说明病源一定在校园里。

巫塔塔极为崇拜地看着怪胎,他觉得怪胎做老鼠太可惜了。

他们先去买巫塔塔需要的水。就在巫塔塔想一口气买完所需要的矿泉水时,藏在衣服口袋里的怪胎用力咬了巫塔塔一口。怪胎比巫塔塔更了解什么叫危险,不能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他们很顺利地回到了巫塔塔的学校,如果不算路上有人多看了他们两眼的话。

怪胎的任务是偷图书馆的钥匙,这件事更是不费吹灰之力,因为钥匙在守门大爷的桌上,桌子旁的窗户整夜开着,大爷的耳朵也不太好。

巫塔塔大摇大摆走上楼梯,边走边说:“尽管放心,我们学校最无聊的地方是图书馆,最安全的地方也是图书馆,没人有空来,也没人愿意来……反正躲在这里绝对安全。”

怪胎看了看走廊尽头的图书馆,挺可怜巫塔塔和他的同学,他一天不看书就有被猫追的不安定感。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巫塔塔发现校园里居然有一座森林,这让他挺激动。怪胎在桌面的报纸上踱来踱去,报纸上写着:世界卫生组织找到了“干渴症“的病因——大脑缺氧综合症,建议在学校建森林以增加氧气含量。

巫塔塔看后嘀咕:“早知道,就不这么费劲逃出来了。”

怪胎没吭声,他把爪子搭在了另一份报纸的标题上,示意巫塔塔:“干渴症”疫情持续恶化,森林不是救世主“。

巫塔塔的建议是先找到百叶子,因为百叶子没有得“干渴症”,重点是百叶子是他的好朋友。怪胎同意了,凭老鼠的直觉,他觉得百叶子一定拥有某种抗体,可以对抗“干渴症”。

可是巫塔塔突然“哎呀”一声,“手机落在‘集中营’了。”

“记得号码吗?”怪胎看了看图书馆里的电话。

巫塔塔摇摇头,可是很快又充满希望地说:“家里的号码本上有。”

 

(三)

巫塔塔的家离学校不远。

任务落在了怪胎身上,因为怪胎熟悉城市里的下水道。

所幸是白天,巫塔塔的爸爸妈妈应该不在家。怪胎按照巫塔塔画的地图,进了巫塔塔的房间。这实在是个很乱的房间:墙边有个篮球架,篮筐里挤着一个篮球;房间里倒真是没有电脑这样的东西,因为巫塔塔只喜欢运动:滑板,乒乓球拍,拳击手套到处都是;运动鞋东一只西一只的……

怪胎灵活地爬上书桌,书桌零星丢着几本课本,台灯旁边正是那本电话号码本。

就在这时,怪胎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什么?他没回家啊!……这样啊,明白了,还是你们想得周到!……行,有消息了通知我……真的吗?有抗“干渴症”的药?很快可以在人身上尝试?太好了!……”巫塔塔妈妈拿了什么后又出门去了,怪胎躲在台灯后松了口气。

怪胎返回学校的路上,一直在想两件事:他觉得巫塔塔的屋子里,少了一样什么东西,让他很不舒服;还有,他的第六感告诉他危险在逼近,就像猫出现前,空气里到处都飘着猫的味道一样。

 

(四)

百叶子和怪胎居然一见如故,因为他们喜欢的作家是一样的。百叶子给巫塔塔带了矿泉水。她叽里呱啦地说着学校最近的变化:又有 45 个人搬进了巫塔塔在的 寄宿学校;小卖部矿泉水的价钱是原来的好几倍;作业和考试都取消了……

“真的吗?”巫塔塔的眼睛立刻亮了。

“世界卫生组织觉得压力是造成‘干渴症’的主要原因……”百叶子满意地说:“没有作业太爽了,可以每天看书!”

“每天看书!”巫塔塔嘴里含着一口水,对着百叶子和怪胎做了个鬼脸,“两个怪胎!” 百叶子朝巫塔塔吐了吐舌头。
怪胎纳闷地看了看空荡荡的图书馆。 “这里很少有人来的!当然,也可能因为今天是星期六。” 百叶子明白怪胎的意思,“以前大家都忙着上课,考试,补习,会来图书馆只有一个原因:老师布置阅读报告了。现在作业考试都没了,谁还会来呢?”她伸了个懒腰,跳坐到桌子上。

怪胎突然明白巫塔塔家少了什么东西。

巫塔塔看出来了,怪胎很喜欢百叶子,因为他居然把老鼠洞口的位置也告诉了百叶子。百叶子吃惊地说:“老鼠洞的洞口居然在厕所附近,而且还分男女,这太不可思议了。”

百叶子决定去买些吃的回来,然后大家一起研究怎么找出“干渴症”的病因。巫塔塔心情很好,居然拿了本书怪腔怪调地读了几分钟。怪胎躲在书架上看百叶子介绍的书,可是他很快停下来,有一些模糊的念头一直在骚扰着他。

“干渴症”只出现在校园里!

巫塔塔家没有课外书!

大部分人不喜欢上图书馆(百叶子除外)!

……

怪胎爬到书架的顶端,那些超过他身高的书静静地沐浴在阳光里,散发着柔和的味道,这味道百叶子身上有,可是巫塔塔身上没有,所有得“干渴症”的人身上都没有……

怪胎突然竖起耳朵,有人!

他还没来得及通知巫塔塔,图书馆的门开了。

他躲在书架后,可是巫塔塔又被找到了。

 

(五)

世界卫生组织发现“干渴症”出现变异现象,这种变异现象的表现千奇百怪,增加了确定传染途径的难度。因为除了需要大量喝水外,学校里的“干渴症”患者出现了各式各样奇怪的现象:杨子江 在体育课上摔倒了,他摔到了头的时候,很多人听到了篮球在地上拍打的声音;“ipad 迷”林大力子, 时不时会出现呼吸不顺,像是原来有一个节拍器控制呼吸,可是节拍器突然弄乱了拍子一样;六年级 “模范生”秦妙妙,突然出现了记忆障碍。就好像她的记忆力到了某个阶段,遇到了看不见的障碍, 停滞不前了。她之前记住的内容也开始退潮般,消失不见了。更奇异的是,她居然连一年级的题目都不会了……

巫塔塔被隔离起来了。隔离的原因很简单:他是全球唯一一起逃出寄宿学校的例子。换句话说,这可能是非常严重的变异现象。

巫塔塔不在乎这些,他只知道心里有一个推论让他很不愉快:百叶子出卖了自己!

一定要告诉怪胎!可是总有人在他的身边,不管是吃饭的时候,睡觉的时候,还是上厕所的时候……等等,厕所!

巫塔塔开始不停地上厕所。

一个星期后,巫塔塔终于见到了怪胎,怪胎瘦了。巫塔塔一见到怪胎就立刻压低声音说:“百叶子是叛徒……”怪胎的小眼睛瞪得圆圆的,这不可能,他刚见过百叶子,百叶子可担心巫塔塔呢!

怪胎告诉巫塔塔自己对‘干渴症’病因的怀疑!巫塔塔听了以后,觉得怪胎是故意针对自己的。

第一次见面就这么结束了。

 

(六)

巫塔塔每天趴在图书馆的窗口看着操场,操场更加混乱了:有人不停地摔东西;有人不停地撞墙; 有人不停地互相殴打……老师疲于奔命。

巫塔塔开始吃药和接受各种检查,因为他是全世界第一个试药的对象。专家几乎是采取紧迫盯人战术,这让巫塔塔觉得自己可怜到家了,就像住在集中营里的集中营,彻底没有任何自由。在这样的情况下,第二次和怪胎见面的时候,他勉强接受了怪胎的建议。

巫塔塔把药吐了,故意的。

整个科研团队乱成一团:病人服用药物后出现不良反应。

接着,巫塔塔找到了一些和运动有关的书,勉强看了几页以后觉得还可以接受,所以他每天没事儿的时候翻几页,几天后可以翻十几页……二十天后,他觉得自己对水的需求似乎少了些。科研团队同时注意到了这点,这说明虽然被实验人对药物有过度反应,可是药效的确是存在的。这消息让整个团队精神为之一振。

 

(七)

专家在巫塔塔的药里加了他喜欢的薄荷味。

不过巫塔塔的反应还是很大。其中一次,吃完药以后,他跳到窗台上吐了。人没摔下去,鞋掉了下去。这让科研团队很是疑惑,试验对象的反应根本没有任何规律可循。

可就是那次,怪胎在巫塔塔的鞋底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每个住在寄宿学校里的学生,鞋底都有卫星定位追踪装置。这太夸张了!难怪他们那么快就找到了巫塔塔。这种控制猎物的方法,让怪胎想到了猫,心里很不舒服。

巫塔塔后悔的是,自己冤枉百叶子了。他决定看百叶子喜欢的书以示歉意。巫塔塔告诉怪胎,他觉得自己对书的渴望好像超过了对水的渴望;而且每次看书后心情特别愉快,整个人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怪胎温柔地咬了巫塔塔一口,他明白。

怪胎开始写医学报告:《试析“干渴症”的发病原因和解决办法》。 巫塔塔建议等文章写好了, 可以送到百叶子爸爸的手上,因为百叶子的爸爸是报馆的总编。

电视台每隔几天转播巫塔塔的转变,巫塔塔的爸爸妈妈高兴极了。专家出来谦逊地发表演说,希望这种药物可以帮到所有得“干渴症”的学生。

 

(八)

学校里开始有警察和消防员进驻,因为骚乱更频繁地出现:有人甚至在网上宣布要烧掉整个寄宿学校。

怪胎咬在巫塔塔手臂上的牙印被发现了,然后一个医生上厕所的时候,看到了怪胎。

专家采集老鼠血清后发现,它可能引发“干渴症”的某些症状。

整个世界沸腾了:老鼠是引发“干渴症”的元凶!这是从来没想过的可能性!市面上出现了大量不同牌子和味道的老鼠药;环保工人更仔细检查所有老鼠可能出现的地方;动物园用模拟的老鼠训练猫。

全球灭鼠行动正式展开。

巫塔塔不干了,他对着整天在他身上采集各种数据的专家发火了:“要不是老鼠,我们还不会发现‘干渴症’的真实原因,你们怎么能这么恩将仇报?”专家大吃一惊,被试验对象出现了极为严重的幻觉和臆想,看来必须采用更强的药物和更有效的方法。

 

(九)

一夜之间,“干渴症”人数激增 1000 万。

全球所有专家连夜召开视频会议:大家立誓务必消灭“干渴症”,因为再找不到百分之百有效的药物,人类的下一代即将毁灭。会议的结论是:见到老鼠格杀勿论!改口服药物为注射药物,加大剂量,天亮后增加被试验学生人数。

巫塔塔想念怪胎,他想着有一天自由了,就和怪胎一起在图书馆看书,还要去下水道看看。

可是他根本没机会见到怪胎,因为每次上厕所前,总有人先检查一下厕所的“安全”。

所以当他看到厕所马桶盖上怪胎的留言后,“哇”地一声哭了。

留言写着:报告完成,出发。

 

(十)

巫塔塔明白:战斗即将开始,他要和怪胎并肩作战。

没人知道,天亮后,全球第一例成人“干渴症”病例即将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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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帅

陈帅,生于中国北方,成长于南方,目前定居新加坡。 个性上有些随心所欲;兴趣是听故事,胡思乱想和写故事;梦想很简单,希望有一天小说会变成电影,希望有一天全世界的孩子都喜欢我写的属于亚洲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