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痕与新绿

苔痕与新绿

(一) 

前些时候回家探亲,观察到院子里高大蔽荫的灰莉树,竟然快速夸张地伸展拳脚,几乎把前院的整片天空都笼罩在它的余威之下。我仔细看了一下,那株高欉而起的雀梅盆景,仍见新绿中添增了几道苔痕;这蹑手蹑脚冒尖的新绿,在阳光里愈显焕发的生命力;而苍郁的苔痕,在虬曲盘错的枝干间,在岁月暗藏的风雨里,俨然磨砺出块状斑点的龙鳞。

我不禁又有些按捺不住的窃喜,这不正是唐朝诗人刘禹锡《陋室铭》的诗句“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描写的那种清幽雅致的生活情趣吗?这时的自己,就像是刚从风浪起伏的大海,回航到宁静港湾的小帆,多了一点盎然的恬淡,少了几分飘荡的孤零。

岛国当前多雨的天气,残留在枝叶瓦盆里的湿气,正悄悄地长出了一些不显眼的苔绿。宋朝爱国词人陆游 《秋雨中作》不正是有诗云:“雨侵坏甃新苔绿,秋入横林数叶红“。看看院子里的翠叶红萼,在微风里和着晨曦,正轻舞慢摆着,好像在对我说:即使几疏花影,也算是一种灿烂。

这般情景,我回想起不久前阅读过的五四早逝作家陆蠡写的一篇题为《秋》的散文:“西风错漏出半生轻叹,秋葭一夜就愁白了头”,但我更欣赏他的《囚绿记》。 那时作者在居住的寓所,发现了窗前的一株常春藤,异常惊喜,就将它的柔条牵绕进屋,之后常春藤尽管被“幽囚”在黑暗的小屋里,却固执地向窗外迎着阳光生长。这和当时处于日寇入侵的时代背景有关,作者敏锐地觉得这翠绿枝条的命运,竟和自己有某些相似之处,在困境中依然顽强地朝着窗外的阳光方向攀爬。

这毫不起眼的大自然里的一点新绿和苔痕,怎么就在这个幽静独处的早晨,引发了我悠长的思绪呢?可能是因为我们的双眼和内心的世界,已经长时间迷惘在世俗物质欲望的无穷追求中,在这时得到了片刻的洗涤。

(二) 

在书房高叠杂乱的艺术诗词书画文档中,一整个上午,我开始了寻寻觅觅那久违的冥想。

其实,你完全可以清晰地听到宋朝晏殊的“池上碧苔三四点,叶底黄鹂一两声”,或远远看到同朝代范宽的《临流独坐图》,在层峦叠嶂、溪流飞瀑、云烟浮动里,近岸秋林老屋旁,有一老叟在临流抚琴。

随意品鉴着山水画里一丛丛的松柏行迹,那不正是画笔错杂墨点的‘点苔’技法吗?还有近石、坡脚、浅滩、苔草、小树和远山上的植被、碎石之类诸多的生命,也被遂一唤醒,山之苍茫和水墨之精彩,尽在笔下;昔人谓:苔痕为美人簪花,信不可缺。作画指导的老师亦说这“意在笔先”的点苔,一定要聚散得宜,气脉连贯;有的沿山势脉络落笔点去,有起有伏,有曲有折,势若游龙;有的于山石重叠处,或于峰峦交接处,层层加点,以此增强画面的气势和景色的苍茫幽深。至于何要点苔?书中有云:画不点苔,山无生气,苔为草痕为石迹,亦非石非草;它是从远山上的矮小丛林灌木发展而来的,但若我们只看其疏密聚散,就失去它亦草亦木的笔墨趣味。

看来,院子雀梅枝干上的几点苔绿,也该是大自然神妙之笔的铺翠点苔吧。

(三) 

艺术的世界是迷人的,就比如前院墙角檐壁间之雨水漏痕,也是一道深邃的学术研究课题。

这个《屋漏痕》的书法术语,是比喻用笔如屋壁间雨水漏痕,以其形凝重自然而名。缘由自唐代陆羽《释怀素与颜真卿论草书》记载的故事说:有一天,颜真卿问怀素对书法有什么见解,怀素回答说:“他观察到夏天的云彩变化万千,如峻奇的山峰,经常揣摩学习,写起字来,其痛快处如飞鸟出林,惊蛇入草,又遇坼壁之路,一一自然”,颜真卿回应说:“这不就是宛如屋漏痕吗?”,怀素起身紧紧握住颜真卿的手说:“得之矣!”。 颜真卿就是认为竖画运笔时,不能一泻而下,须顿挫运笔,这样一来,竖画下边的垂露,就显现类似屋漏自然流水的痕迹效果。

国画大师李可染也是运用“屋漏痕”笔法的高手。范曾在《魂魄犹在江山图》一文介绍李大师曾经说过:“用笔之际,所向空虽无一物,然则胸中应觉艨艟之遇浪遏,冲波逆折而前;当此之时,笔锋必有生涩出焉,必有稚拙出焉。有生涩稚拙矣,然后再求大巧,则大巧即在其中。”

画坛记趣亦说大师李可染还会拉一下二胡,据说那真是铿锵老辣,苍凉哀婉,这其中固有先生青年时代国家山河破碎的难伸孤愤,也有先生倔强不拔的满怀壮志,那琴弦被先生控制得丝丝入扣,声声入耳,那才真正是声音上的“屋漏痕”了。

最惊奇的要数〈云门舞集〉林怀民的舞蹈了,他以书法美学为基点创作,引导舞者以形体挥洒出如诗如画的意境,描绘浑然天成的泼墨山水效果。我2009年在苏州园区科文中心的剧场,曾欣赏过他的「行草」舞剧:大师以中国书法为灵感,舞者穿着黑色服装,在白色的舞台上起舞,有如宣纸上的墨迹,对应着王羲之、怀素、张旭等名家书法的大型投影特写,以惊人的巨大尺寸和动人的细节,恢宏地呈现在观众眼前,舞者以身体进行临摹挥洒书写,以丰富的运力变化,呈现出抑扬顿挫的律动和明断急缓的行止动作。整个演出过程,背景浮现墨迹挥洒纸上,而舞者在其间穿梭舞动,虚实对应,把舞蹈和书法融汇成一项流动的艺术。

但我怎么也没料到他之后继续突发奇想,以《屋漏痕》(Water Stains on the Wall)为题,倾泼墨山水的形态编舞,只见倾斜八度的白色舞台上,舞者是水墨精灵,是身手矫健的侠客,云里云外飞腾,飘忽如夏天的云,虚灵如白壁上的水痕,云峰雾海处舞影跃动,又宛若水墨的美丽画轴,表现空山灵雨浑然天成的自然境界,当舞者与画布同时流动,能感觉到生命的律动。据说在倾斜舞台上跳舞,就好比穿着高跟鞋,对舞者是一大挑战,一失神就容易跌倒或步伐不稳健,如今舞者神乎其技如蜥蜴般强大脚力,不但能稳稳吸附地面,还能做出飞跃、转圈、单腿独立等各种动作。林怀民认为,舞者既然不能表现书法,但书法能丰富舞蹈,因此他和影像设计师从数百种形状各异的云彩姿态中精挑细选,终于绘成七十分钟气象万千的墨色山水,并将这一幅动态「水墨画」以投影方式,投在倾斜八度的舞台上。留白的趣味,黑白的强烈对比,再搭配日本旅欧作曲家细川俊夫的音乐,充满空间与惊人张力,极简的白色舞台,霎时巨力万钧,转瞬却又温柔似水。

(四) 

大自然和艺术的世界,是赋有传奇之奥妙和美丽,而且两者是相通的。

据说国画大师黄宾虹在探索山水画法观察夜山时,也感悟到一种新的创作手法,即月光下的山和壁映现的树影都是斑斑朦胧的模样,取其“虚中取实,运实于虚”的艺术效果;当代草圣林散之(三痴)将之进一步发扬光大,实现淡(浓)墨渴笔,轻云蔽月的艺术气氛,称之为“月影移壁“。杜甫《秋兴之二》有诗云:“请看石上藤萝月,已照洲前芦荻花”,描绘的是同样的境界,令人着迷神往。

在平凡的生活当中,毫不起眼的苔痕与新绿,一个蕴含着生活的磨炼,一个彰显着生命的希望;大自然确实给了我们太多、太多的智慧之门窗,情趣和体会尽在一念一望之间。

2014年11月20日补记

摘录自《坐看云起时》(生活随想录),新加坡文艺协会2015年11月出版,国际书号:978-981-09-745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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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依云

新加坡文艺协会副秘书(2019~2021),理事-研究&展出(2021~2023)。南洋大学第十八届(1977年)政府与行政系毕业,曾任港台日企人力资源经理,中外合资工厂总经理,美资高科技上市跨国集团高管(总监/副总裁)派驻中国多年,现任房地产开发公司董事。
已出版著作有
(1)六弦诗散文集(与何惠禄/王慧娥合集-1975年)
(2)坐看云起时(生活随想录 -2015年)
(3)临窗揽翠(历史文化的思考-2015年)
(4)松月听涛(读诗词笔记-2015年)
(5)我把秋水山色送给你(文化散文-2017年)
(6)狮子图腾与新加坡的前世今生(文史论集-2018年)
(7)水仙与手鼓:献给郁达夫(文学随笔- 2019年)
(8)欵乃一声山水绿(文学随笔/论文-2020年)。
拟将出版(9)坐望集(文学随笔/论文-202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