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一样

  • Post author:
  • Post category:陈帅

店里已经没有工作人员,她缓慢地走过原本摆放蓝色布艺沙发的地方,顺手关紧窗。窗外,商场里依然人来人往,过年的气氛依然浓重。她转身,看着租了十年的店,已然空荡荡,只剩门口的招牌还没有拆下来。

“我叫工人拆的时候小心点……”女儿小心翼翼地说。

“再留一晚,明早拆吧!”沮丧再度包围她。她不在女儿面前流泪,这是多年的习惯,大约从前夫背上背包离家后就开始。那些年,她先后做过很多份工作:广告公司行政人员、代课老师、品牌策划、博物馆策展助理,每一份都没最后这一份做得持久。

当一名心理咨询师是她的梦想。为了这个梦想,她从年轻时就读各种相关书籍,上相关的课,拿相关的文凭。然后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商场开了一家心理咨询诊所。诊所的名字叫“我们都一样”,这名字起得奇怪,可是她坚持。

多年下来,生意倒也红红火火。

近三四年,商场里开了另一家心理诊所,居然起名叫“我们不一样”。

她决定结束自己的咨询诊所是几个月前的事,当时另一家诊所的负责人还特意跑来跟她说,希望她能继续下去,两家诊所可以合作。她拒绝了,纯粹因为她找不到十年前的感觉,而且她觉得相同的诊所,一家就够了。

“哦!还好,你还在!”门开了,一个中年男子探头进来。

她有些恍惚,印象中没见过这个人。

“我看招牌还没摘,就想走进来看看。你的诊所打算搬家吗?”中年男子把她的沉默当成许可,走进来。

“哦!对不起,我们结束营业了。”她定定神,加了一句:“不是搬家,是结束诊所。”

“结束?”男子有些意外,说:“还好我今天来。我不是来咨询的,是来谢谢你的。”男子在屋子中间站稳,四处打量,点点头说:“你这里和我妈,还有我太太描述的一样。”

她不说话,只是疑惑地随着男子的目光,再次打量空荡的店。

“我来得正是时候。”男子走到角落,自顾地把搬家公司留下的两张简易板凳搬来。“你坐,我想跟你说说我为什么来。”

她坐下来,知道自己会听到什么类型的故事,人类的问题循环往复。

□□
“我叫伟明,是独生子。我妈和我爸很多年前就离婚了。我爸老打人,我妈受不了。我妈没再结婚,她书读不多,做好几份工作,吃了很多苦,带大我,然后我结婚了。”男子开始诉说。

这一瞬间,她有些走神。每个新的客户都带着各种苦楚而来,可是都诉说着同一件事。

“然后问题来了,我刚结婚的时候,我妈跟我们一起住。她像从前一样,什么都管,不过她不管我太太,就管我。穿什么衣服,几点回家,如果我抱怨老板,她就说我得小心别乱说话,丢了工作。以前没结婚,我妈管我,我就不吭声。可不知道怎么地,我太太在,我就想跟我妈顶嘴。但是,我不让我太太插嘴。毕竟,婆媳关系不好处。我太太在旁边,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后来就躲屋里去。她躲起来,我妈又不乐意,问题是,我回自己的房间,我太太也给我脸色看。就像你当时跟我妈说的一样,儿子成了夹心饼,谁也哄不了,到哪儿都受气。”

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她早就猜到,典型的家庭心理问题。

“后来我们买了房子,就搬出去。这个过程也诸多波折,我妈就差没整天以泪洗脸。那段时间,从亲戚朋友到邻居,每个人都来跟我叨叨,感觉我就是个不孝子。”男子眼眶突然红,他吸了吸鼻子,叹口气说:“我也不怕被你笑,反正我们家什么事,你都知道。”

她并没想起他家的事,这让她有些不舒服。是有些麻木,有些抗拒,才想关掉诊所,可为什么连记忆都关掉了?

“再后来,我们有了孩子。每个周末,我都回去看我妈,有的时候带孩子去,有的时候自己去,我太太不喜欢去。可能因为不住在一起,我妈就不太唠叨我,我还有点不习惯。你说,我是不是挺贱的?”男子再度吸了吸鼻子,对着她从口袋里掏出的一包纸巾,摆摆手。

“再后来,我妈慢慢老了。那感觉很奇怪,我要是和她一起住,就感觉不到她变老,可是一个星期,甚至几个星期才回去一次,就真的眼睁睁地看着她的白头发多了,腿脚不灵便了,和我小时候熟悉的妈妈好像不是一个人。可是她精神很好,每次见到孙子就唠叨他的功课、吃饭、穿衣,像唠叨我小时候。她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我这是为你好啊!你记得吧?”

她皱眉,她不记得。

“后来,我妈和我太太吵架。那回,我也和我太太吵架。我当时想,我都按你的意思跟我妈分开住了,我妈这么老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你就不能让让她?我当时就这么想。”看到她不赞成的眼神,男子接着说:“我现在知道这想法不对,可是那时候,我真这么想,而且还差点离婚,我觉得搬家是我的错,我妈老了,我更觉得那都是我的错。”

她点点头,像那些日夜,听到顾客发牢骚,痛哭流涕的时候,她平静地带着理解和接受地点头。

“然后,我太太被查出有抑郁症,重度的。实际是我太太先来你这儿的,然后才是我妈。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我太太这么多年都憋着,忍着,我还逼她,对她的身体和精神都不好。我太太得病那段时间,我不愿意给我妈打电话,甚至不愿意去看她。我觉得对不起我太太。那个时候我觉得去看我妈,我们都没新话题,除了对坐着发呆,就是听她重复地没完没了地数落我们。”男子换了姿势,继续说:“我很矛盾,我妈一个人住,你不让她说话,她闷。你让她说,我不想听。可是,她不和我说,和谁说呢?可是她越来越老了,我真的觉得我不仅是人不孝顺,连脑子里的想法都太不孝顺。大家都提醒我换位思考,尝试理解我妈。可我就是不想给她打电话,不想跟她说话。”

她清了清喉咙,看到男子看向她,忙摆摆手说:“喉咙有点干,你接着说。”她转身从地上的背包里,拿出女儿临走前留给她的保温杯,里面的水还是温的。

“然后有一天,我突然做了个梦,梦见我妈也得了抑郁症,还因为这个做傻事。我吓坏了,被一个梦吓坏,赶紧连哄带骗地带她来查一下。可那天,我不能陪她,就麻烦我阿姨陪她来。后来阿姨跟说,医生说我妈有焦虑症,就是她觉得自己不被需要,心理有落差。她希望别人需要她,又觉得没人需要她。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这个意思,反正我就是这么理解。”

她顿了一下,一个焦虑症的老太太和一个抑郁症的儿媳妇?

“你看,我唠唠叨叨又和你说了一遍。我记性不好,又啰嗦。你别担心,我记得你提醒我太太,每个字我都记得。”男子深吸了口气,缓慢地说:“你说,我是我妈的儿子,会有一些行为和思想模式和她很像,希望她能接受这种不一样。这种不一样不是对错,只是习惯。你还叫她遇到困难,停下来慢慢思考,别急着决定和评判。你看,我都记得。”男子不好意思,眼圈也有些红,可是他还在说:“我妈和我太太来过以后,有一天两个人突然关在屋子里。我听里边一会说,一会哭,也不知道都说什么,可是哭得我心都乱了。我怕她俩谁生病了,谁生病我都难受。可她俩出来的时候手牵着手。我当时都傻了……然后这十年,我们家出现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和谐,我妈和我太太突然变了似的,我太太还带我妈去旅行,再后来,我妈查出得了癌症……反正啊!没有你,就没有这十年……”男子,突然停下来,脸埋在手掌里。

她的眼眶也有些红。

这世界的确如此,每个人的生活都不会像外表看起来那么有趣安稳,它可能是千疮百孔的。

可是她真心为他们有十年的幸福高兴。

“对不起啊!我妈前几个月过世以后,我一直想着来谢谢你。要不是你,她没有这十年的平静生活。”

“您母亲过世的时候平静吗?”

“嗯。“男子接过纸巾,站起来说:“耽误你的时间了,我走了。”

男子出店门前,她问“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李红妹。”

她点头,看着男子的背影远去。

□□
她非常肯定李红妹不是她的顾客。甚至,在男子叙述的后半段的时候,她已经意识到,男子的母亲去的心理咨询诊所应该是“我们不一样”。

可是她没有告诉男子,倒不是因为自私,而是她知道,男子一旦知道走错地方,回忆和诉说的情绪就会大打折扣。男子要的是表达和感谢,尽管她不是男子要感谢的人。

她站起身,出门盯着招牌发了会呆。

她曾经想:人和人都是一样的,都要面对各种各样的问题,谁也逃脱不了。这是她多年来经营心理诊所秉持的宗旨。我们都一样,所以要学会接受,然后放下。可是现在,她突然觉得“我们不一样”也是很真实的话。人和人不一样,社会才能进步和持续发展。如果男子和母亲一样,那么男子的孩子就会面对男子当年面对的很多问题。

她把衣服拉紧,转身走到栏杆,看着楼下那家心理咨询诊所。

他们不知道,他们的一个顾客走错诊所。这分无意的小错误,带给她全新的思考。心理咨询不就是面对不一样的人,解开不一样的人生里共同面对的不一样的问题吗?她突然感觉,又找到当年的那种心情。

这是一种特别新的念头,在她心里滋生后,一下子扫开多日的阴霾。

 

(发表于《联合早报》文艺城2021年3月10日)

您点赞,给我们带来动力

平均点赞数: 1 / 5. 点赞数: 1

还没人点赞!请您成为第一位点赞者。

分享至:

陈帅

陈帅,生于中国北方,成长于南方,目前定居新加坡。 个性上有些随心所欲;兴趣是听故事,胡思乱想和写故事;梦想很简单,希望有一天小说会变成电影,希望有一天全世界的孩子都喜欢我写的属于亚洲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