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冬里的温暖

今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已经是三月了,春天,还是没有踪影。人们在冷风里搓着手问天,人们在黑压压云堆下叹息摇头。什么时候绿芽会冒出枝头,什么时候东风要送暖?在火车站里,我们也不得不把双手紧紧地藏在口袋里。凯宾戴尔芬打着哆嗦对我说,「做为一个来自温暖的国家的人,你一定不习惯于我们这种见鬼的天气吧?」我笑笑道:「今年的冬天的确是冷得难受。然而春天不可能太远了。已经快四月了,冬天总不能不结束吧?」「天晓得。说不定今年要像奥斯卡怀尔德(Oscar Wilde)的「自私的巨人」(The Selfish Giant)里所说的那样,春天不愿意来了。」「不会的,我们又不是自私的巨人,春天不会弃置我们的。」「也许春天来得迟,人们会更珍惜它,当它最后终于来了的时候。 」

说着鸣鸣声响火车来了。我们顺序进了车廂。我从旅行袋里掏着当天的报纸给凯宾,问道:「你想读报吗?」他点点头。我又摸出剪刀和一叠旧报纸,並对凯宾说:「你不要见怪,我得利用这半小时做几个星期累积下来的剪报工作。」凯宾会意微笑,推一推眼镜便读起报来了。他是我五位同住一屋的爱尔兰同学之一,皇后大学医科三年级生。凯宾勤快活泼,很得同学们的喜爱。自从去年九月我们搬进一排屋以来,大家和洽相处,情同手足。他来自贝尔法斯特西南的一个叫波德道(Portadown)的市镇。三番四次邀请我去他家小住。可是因为生活繁忙,屡次想去都去不成。凯宾的盛情难却,这回总算腾出半天,到他家坐坐。我特别想见的是他的好妈妈。

虽说我们没见过凯宾的妈妈——戴尔芬太太。我们对她做的苹果馅饼(apple tart)可熟悉呐。每逢凯宾在周末回家时,总是带了几个大大的苹果馅饼到贝尔法斯特来,让大家分享美味。这回见面,我可要好好谢她呢!

凯宾的家离火车站不远,步行只要五分钟。到他家时,天已经快黑,华灯下的小城风光,看来特别亲切。北爱尔兰地大人少,六个省份安特林姆(Antrim)、阿玛(Armagh)、道恩(Down)、弗玛纳(Fermanagh)伦敦德里(Londonderry)和迪仑(Tyrone)人口只有一百七十万,不及新加坡的一半。面积却有三个半峇厘岛之大。因此一般人都有好大的房子。凯宾的家是两层楼的独立式房屋。周围有好大的花园。可是他家的人口密度可高呢。

凯宾才打开正门,戴太太已经从客厅里笑瞇瞇地走出来了。我才说一声哈啰,她已经迎上前来热情地握着我的手,说道:「欢迎!欢迎!我们早已经听了许多关于你的故事啦。」说着一手替我拿外衣,一手要了我的旅行袋。「哎呀,凯宾说了什么坏话来了?」她幽默地向我挤挤眼,说:你放心,全是好的!」接着和凯宾一起用笑声把我推进客厅。

我定神一看,才知道客厅里坐满了等待看远方的客人的凯宾的弟弟保罗,妹妹帕特丽夏,雪兰,舅母凯德琳,还有他八十九岁的老奶奶!他们不约而同地送我一个亲切的哈啰。「哇,好热闹呀!」戴太太说,「别大惊小怪的,好多人缺席呢!等我集合了全家人你可要吓坏了。有三个男孩不在家,爱琳在楼上,还有凯宾的爸爸,一回儿就下班回来。

说曹操曹操就到。戴先生推开门就朝着我打招呼,我连忙起身向前问好。他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连声说欢迎,问寒问暖地热情极了。一会儿戴太太端了热烫烫的炸马铃著、香肠、蛋、青豆进来。正餐过后,她赶忙进厨房给我们拿甜品果然给我猜中,不是别的,是她拿手的苹果馅饼,又香又大。我感恩地对她说:「戴太太,我们真感激妳,每个星期都做苹果馅饼给我们吃。」「没什么,我孩子多,本来就得做点心给他们吃,多做一两个馅饼忙不了多少。你们喜欢吃我心里高兴都来不及呢,说什么客气话。」「谢谢你操劳是应该的。我有份小礼物给你。 」 说着,我拿出了一本包装好的书,送给戴太太:「这是本老少咸宜的书,希望能给你们快乐的家庭增添更多美满的时光。」「你真不应该破费呀!多谢你啦,人们说东方人礼仪周到。真是一点不假。」

晚餐过后,凯宾建议到后厅去,看看家庭相簿。后厅有架钢琴,钢琴上有把小提琴,小提琴旁有长笛。桌上还有法国号。「哇」原来你们的后厅是个音乐室。凯宾,你得亮亮相,让我欣赏欣赏你的法国号。」凯宾摆摆手说不行,他「退休」多年了。拉了弟弟保罗上阵,要他吹长笛。保罗今年念中三,虽然学长笛的时间不长,倒吹得有板有眼,很有韻味。一曲才罢,大家都报以热烈掌声。妹妹艾琳在我们再三要求下终于答应演奏一下小提琴。她在都柏林的三圣学院(Trinity College)外文系就读,在哥哥们的影响下,从小就对音乐感兴趣。只是功课繁忙练习时间不多。虽然如此,仍拉得不错。凯宾说什么也不肯表演他的法国号。预告说等他大哥布仑登回来时,他可以演奏一下钢琴。接着,竟要我示范中国画画法。我只好皱着眉头说,「千万不能说示范,我只能讲解二点中国画作画的过程与特点。说真的,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动过毛笔啦!」戴尔芬一家男女老少在欢呼声中把我拥回客厅,全神贯注地看着我带来的两本画册。凯宾端了水进来,又帮我打开萱纸,磨墨。说真的,我之所以有勇气提起不听使唤的毛笔画竹画荷花主要还是我们的那深厚的友谊。这友谊揉合了两种文化的纯真,这友谊包含了强烈的感情,这友谊产生了动人的力量,这友谊在严冬里化成温暖的火花。

我当然知道那几幅习作有许多毛病,可是凯宾无论如何不肯让我把它们丢掉。我只好央求他道:「如果你一定要保留它们,我可有一个要求。将来我下点苦功后寄一幅比较像样的作品给你时,你可要把它们丢进垃圾桶。」谁知凯宾拍拍我的肩膀说:「这有什么要紧,我们珍惜的是你的友谊,笔法的好坏是次要的。」

布仑登回来了。他还带来了好几位同班的同学呢。屋子里顿时十分热闹起来。我们天南地北无所不谈,畅快地聊天。布仑登在千呼方唤下,终于给我们弹了一曲钢琴。接着戴太太又给大家捧出糕饼来了。谈呀、笑呀,忘了窗外的寒风冷雨。直到凌晨一点半,客人才尽欢而散。

隔天早上,我在道谢声中告别了戴尔芬一家。凯宾一直送我到火车站。在临別前我说:「你们真是太好了。我将永远永远怀念你们,怀念我在异乡异土许多许多可爱、真挚的朋友们,怀念我和外国朋友们共全创造的美丽时光。」这位可贵的爱尔兰朋友微笑答道:「我们也将深深怀念你——我们最要好的东方朋友。」

火车劈开冰冷的空气走动了。明朗的晴空万里蔚蓝。我对着朝阳默默许愿,愿我家乡的人对外地来的青年学生们也伸出友谊之手,使他们对陌生的环境感到亲切,让纯真的情谊点亮生命的火花。我低头整理我的旅行袋,旅行袋里有戴太太送的刚出炉的苹果馅饼。馅饼热呼呼,我的心里暖洋洋。

写于197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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