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 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作者|苑会梅

    我一步一步去寻找的尘世间的动人爱情,原来就是爸爸刚刚摆在饭桌上的饭菜,刚刚冲好的滚热的茶,和那日日夜夜,长长久久的相依。

      爸爸和妈妈是在同一个小村庄里长大的,当时爸爸家住在村东,妈妈家住村西。每天妈  妈去村东头的学校上学都要经过爸爸家的门口。刚巧那时村里正在演出一部戏,戏中的男主角叫朱老六,他家是个小康之家,家中有四个千金小姐,情形跟妈妈的家及其相似。所以,每次爸爸一看到妈妈,便追在后面大声地叫:“朱老六家的大小姐,朱老六家的大小姐。”后来我反复地追问,爸爸是不是那时就暗恋上妈妈的,妈妈当时也喜欢爸爸吗?妈妈总是羞红了脸说,谁喜欢他呀,躲都来不及呢!正是这个躲都来不及的半大小子后来陪伴了母亲的一生。
      爸爸年轻的时候相当英俊,皮肤白皙,五官小巧,是村里村外远近闻名的俊后生,除了长相以外,还有一双灵巧的手。
      妈妈中学马上要毕业了,外公、外婆也就开始张罗给妈妈找婆家,许多次相亲之后,外公沉不住气了。他弄不懂这么多年轻后生,怎么没一个妈妈看中的,便自己挑选了一个在城里工作的会计,要求他们吉日成亲。
      不料,几天之后,外公发现他的户口本不见了,翻箱倒柜地找了大半天。外婆隐约记起妈妈曾经开过柜子门。晚上妈妈回来了,经过再三的追问,她才承认拿了户口本并且已经跟爸爸注册结婚了。外公觉得爸爸家太穷,奶奶的为人太凶,怕女儿受一辈子的苦,他也实在不懂,眼皮底下的妈妈到底是什么时候跟爸爸好上的。随后的日子,外公外婆对妈妈实行了管制,妈妈天天被反锁在小房间里。
      外公坚信妈妈一切的行为,只是怀春少女的萌动,澎湃的热情总有平息的一天。他派二姨和三姨轮流看守妈妈,倔强而多情的妈妈却想尽办法,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从窗口逃出去。随后窗口被封,门上又加了锁。
      这时,爸爸出现了,劈柴,担水,干所有力所能及的家务。接连几个月,外公每天起床后,都能看到清洁的庭院,漫溢的水缸,整齐的柴垛,他的心终于软了。
      这一年刚好是1958年,全国范围内的农村都开始了轰轰烈烈的人民公社化运动,随后开始了大炼钢铁、兴修水利,还有赛诗会、政治学习、民兵训练,正热热闹闹时,哥哥出生了。
      1959年,虽然灾害并不是全国性的,但饥荒却是。每一天,爸爸都要和大批的村民饿着肚子修狼牙山水库。一天傍晚,他终于背上行囊,踏上了一条远征的路。他这一走,一直走到我们都长大成人了,才再次返乡。
      1959年的北大荒是名副其实的“北大荒”,爸爸先后做过修路工,钢筋工,而后是在港务局的装卸码头扛麻袋,上岸的一袋袋的米,一袋袋的面粉,一袋袋的煤、沙子都曾经过爸爸日渐粗糙的双手,日渐结实的肩头。
      自从到东北之后,爸爸就养成了一个不成文的习惯,每个月给外公外婆寄十元钱,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外公外婆相继离开人世。当年十元钱可是爸爸每个月扛麻袋的收入的一半。
      等到我开始读小学时,写信和汇款就变成了我生活中极其重要的一部分,每次拿起笔写下耳熟能详的名字和地址,我的手便分外的沉重。此时,仁、孝、礼、义都在那薄薄的汇款单里了。至今为止,我都不知道,当外公外婆每月定时看到信收到钱时,是何种心情。然而外婆外公去世后,爸爸却从来没再跟我们提起汇款的事。
      哥哥快满一岁时,妈妈带着他来找爸爸,一个历经波折的家终于团聚了。我们五个姐妹随后在东北的这个小城陆续出生,陪同着来临的还有三年灾害,大跃进,文化大革命。
      二姐是家中最乖巧,最伶俐的一个孩子。她才刚刚学会走路,就能分辨时间。每天爸爸快要下班的时候,她就会去巷口等待爸爸回来。爸爸或者骑车带着她,或者抱着她回家,一天的劳累在抱女儿的那一刻就荡然无存了。即使到现在,她仍然是家中最温柔,孝顺,善解人意的一个。
      然而她的降生,却给妈妈带来了不幸。那是一个严寒的冬天,爸爸像以往一样随着装卸队去大兴安岭砍伐木材。在妈妈的预产期的前一天,爸爸特地从大兴安岭赶回来照顾妈妈生产。可是预产期已经过了近20天,妈妈仍然丝毫没有动静。爸爸的假期结束了,必须按原定计划返回驻地。就在父亲离开的第三天,二姐——这个姗姗来迟的宝宝终于降生了。
      窗外是刺骨的寒风,炕上是嗷嗷待哺的新生儿,哥哥和大姐都还年幼,还都饿着肚子,昔日的千金小姐早已顾不得刚刚才生产,也顾不得身体的虚弱……
      二姐终于百天了。雪悄悄地在融化,树上的嫩叶正在悄悄地发芽,小燕子飞回来了,爸爸也回来了。可是妈妈却病倒了,她得了心脏病。在我们这个小城里,有一位非常有名的中医,医术十分高超。不过他有一个怪癖,每天只给十个人看病。爸爸知道了这个消息,第二天,天没亮就起床,带妈妈来到诊所外。从这一天起,每天等待的队伍里,爸爸总是第一个。上百服的汤药之后,妈妈的病情控制了。
      妈妈的病情慢慢得到控制之后的一天,妈妈在马路上偶然遇到了爸爸的一位同事。他问妈妈,爸爸的腰现在好些了吗?
      看到妈妈一脸的惊愕,爸爸的同事告诉妈妈,三个月前,在大兴安岭最后一次装卸木材的时候,爸爸从火车上摔了下来,幸好没有摔在铁轨上。原来爸爸在精心照顾妈妈的时候,是忍着那么大的剧痛!爸爸单位医院的医生在几十年之后,发现妈妈的身体状况良好,十分诧异于妈妈病情的稳定,这都来自于爸爸对她的爱啊。
      以往的千金大小姐,后来已经是六个孩子的母亲。岁月的沧桑,生活的艰辛,使妈妈的浪漫柔情慢慢地消逝,一、二、三、四、五、六都要穿衣,都要吃饭,妈妈开始出外做工了。
      照顾孩子的重担同时压在爸爸和妈妈的身上。长大后,我曾经问妈妈,境况那么艰难,为何要那么多小孩呢?妈妈笑了,一头小猪也是养,一群小猪也是养啊!在我们成长的岁月中,所有的艰难与不易都在妈妈一笑之间烟消云散。
      以往的海誓山盟全部变成了最实际的行动。爸爸给我们穿衣,爸爸给我们梳辫子,爸爸在厨房准备晚餐。现在我的发际间依然能感到爸爸粗糙的大手的余温。一家最快乐的时光就是晚饭后了,那时我和四姐还小,我们最喜欢坐在爸爸的肩头,爸爸一边给我们唱家乡的小曲,一边看着其他几个做功课的孩子。煤油灯发出来的淡黄色光芒温暖了家徒四壁的小屋。
      时光很快就过去了,我们也都长大了,以往的大家庭,又恢复到五十年前,只剩下爸爸与妈妈两个。
      凌晨四点的钟声敲响了,爸爸又像往常一样,起床,烧水,煮饭,抹地板。他的脚步是那样的轻,是怕吵醒谁?他的动作是那样地柔,是怕惊动谁?妈妈爱喝的绿茶早泡好了,妈妈爱吃的稀饭正在锅里沸腾。
      走了五十年的婚姻,没有了海誓山盟,没有了花前月下,剩下的只是柴米夫妻的一茶一饭。我一步一步去寻找的尘世间的动人爱情,原来就是爸爸刚刚摆在饭桌上的饭菜,刚刚冲好的滚热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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苑会梅

苑会梅,笔名:慧梅。出生于黑龙江,就读于南京大学环境学院,现旅居新加坡。一直喜欢阅读和创作,偶有小说,诗歌,散文发表于《南京大学校报》,《黑龙江日报》,《新华文学》,《海外文学》,《千岛日报》、《齐鲁文学》,《新加坡诗刊》,《南北作家》,《作家新视野》以及各网络公众号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