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英子》

夜色渐渐暗了,英子背靠着圈椅转过身来,点了一支雪茄,用手紧了紧雪茄的尾端,深深吸了一口,烟气像一条滑溜溜的蛇一下子钻进了英子的整个胸腔。英子清咳了一声,心里竟然有了一股热气,她把余下的烟雾吐到半空中,英子凝望着烟圈在空中缓缓地散开,一圈圈越来越大,终于在空气中了无踪迹。

她把窗子开了一条缝隙,一股咸腥的空气扑面而来,咸腥还是那个熟悉的咸腥。

往事浮上心头,那年英子7岁,头顶梳着高高的两个羊角辫,每天傍晚的时候都会抱了一个盛满面粉的面盆去拐角处换面条 。经营面条店的是一个40多岁的退伍军人,父亲让她称呼他为宽伯。宽伯虽然刚刚40岁出头,脸上却纵横着许多深深浅浅的沟壑,面粉和灰尘都填在了里面。每天的凌晨,大家还沉睡在梦乡之中的时候,他家的压面机就吱吱呀呀地开始了唱歌。开店是一个人,打烊也是一个人,英子每次都是他家最后一个顾客,每一次英子面盆里换来的面格外地多。每次的对话也都是一样的:

“英子来了?”

“宽伯,是的呢。宽伯今天生意还好吗?”

“蛮好蛮好!”

说话间,跛脚的宽伯已经麻利地把面粉倒进了面袋子里,又在英子的面盆里盘上了好几坨的面条,那些面条那么温软,几十根缠在了一起,一圈圈螺旋上升, 在顶端绕了一个弯又旋转向下。每次英子捧着这几团面条都像捧着一件艺术家刚刚完成的作品,小心而敬虔。

英子吐了一个烟圈,思绪又回到了现实中,今天是到海城的第二天了,下午大姐和姐夫到机场接的她,晚饭后又把她送回了海角七号酒店。

海角七号酒店是位于市中心的地标性建筑物,35层房间的窗口正对着家里的老屋的方向,夜色中还隐隐约约能辨别出来房屋的轮廓,旁边的邻居家依旧灯光璀璨。

那一片地方是民族大学的家属楼,当初分房子的时候,父亲特地选了一楼的这套房子,那个时候院子还很大,里面种了两棵枣树,父亲在树枝上搭了一条绳子,中间放了一块木板,晚饭后英子经常和姐姐在上面荡秋千,父亲站在秋千下面一用力,秋千就飞得高高的,逗得英子咯咯大笑。

到了晚年,父亲把房子往外扩了一部分出来,变成了一个阳光房,其实这间房既是阳光房也是书房,父亲的几本回忆录就是在这间书房里写成的。搬到海城的那一年,父亲刚从兰州军区转业到地方,那年正好英子马上要读小学一年级。

“英子,这份文件你好好看看。”在接英子的路上,姐姐递过来一个厚厚的信封。

“姐,这是什么?”英子刚要打开,姐姐把手放在她的手的上面。

“英子,离上一次回来有些时候了?你一定累了吧? “

“姐……还好吧。”

父母这两年分别离开人世的,英子都没有办法回来见最后一面,英子别过脸去看窗外一排排的槐树。

“ 你先别看,回到酒店好好休息一下 ,舟车劳顿,毕竟比不得年轻时光。”

“英子,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侍应生把行李帮她们提到房间里,在门口姐姐倚在门框上,拍拍英子的肩膀,下一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姐就先走了,有事随时打电话,我随叫随到。”

英子目送着姐姐远去的背影,已经年过半百的姐姐状态很好,背影宛如少女一般。
姐姐离开后英子掂量了一下有点分量的信封,她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姐姐要那麽神秘。信封里有些厚,最上面的一页纸轻轻飘飘地落到了面前 。

英子,我是宽伯,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宽伯已经不在人世了,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想告诉你,可惜这些年你一直在外面很少回家……

父亲经历了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战争,1979年又参加了对越自卫反击战,越战回来后被授予了兰州军区副总参谋长。因为英子要上小学,父亲才卸下了总参谋长的头衔,请求复员回海城。一幕幕仿佛黑白影片,在英子的脑海里过了一遍,父亲,母亲,姐姐,军区大院里一起长大的孩子们,还有宽伯。

那个时候逢年过节宽伯都会给她们姐妹买礼物,一条手帕,几块糖果,一个文具盒。

那个时候姐姐总说宽伯偏心,给英子的文具盒更大,更漂亮,糖果也多几块,也曾经悄悄说,英子长得更像宽伯。也总埋怨父母对英子也偏心。

英子把要燃尽的雪茄掐灭,坐回到圈椅上,空中的启明星越发的亮了。父亲曾经说过,地上有一个人,天上就有一颗星,当地上的人死了的时候,天上就有一颗星变成流星,从天际划过划到最挂念的那个人的心田。

父亲是在英子去美国之前才和英子回忆起那场战争。兰州军区的乙种步兵师扩编成了战时甲种兵,2月17日凌晨准时发起战争,6万个步兵从1200公里的沿线推进,父亲,宽伯和宽伯的哥哥都在里面,几千人死亡,几万人重伤,宽伯的哥哥牺牲了,宽伯的腿就是那个时候瘸的,打了一辈子光棍,父亲走到哪里,他就跟着到哪里。父亲也提起了宽伯哥哥那个貌美的女人。

父亲,宽伯的哥哥,宽伯;宽伯的哥哥,宽伯,父亲……宽伯的那封信里提到了英子和父亲以及他的兄长的一家,提到了战争怎样地残酷无情,提到了他的嫂子在生下她之后就撒手人寰,还提到了那个呱呱待哺的襁褓中的婴儿,提到了那个婴儿就是英子。厚厚的相册中记录了这些年中英子婴儿时期的一举一动……

一阵敲门声惊醒了英子,一夜辗转未睡,一直到凌晨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小憩了一会,现在头有些疼,是姐姐和姐夫站在门口。

“英子快快洗漱一下,我们在大堂里等你。”

英子站在镜子前面仔细端详了一下自己憔悴的面容,昨晚几乎没有合眼,镜子中的那个人一下子老了十岁。到了楼下,姐姐和姐夫正坐在咖啡座里喝着卡布奇诺。看到英子,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姐夫对姐姐说,你说,姐姐说,怎么是我说,你说。

“英子,你离开家有多久了?19年还是20年?。”

“你已经看过那封信了吗?”

英子心绪很乱,低着头继续搅着咖啡。

“你是宽伯的亲侄女儿这件事情你早有耳闻了吧?宽伯一直对你都不错,你就没有疑问过?以前父母在担心你的感受,现在父母都去见马克思了,也该告诉你这个埋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了。”

英子抬头看了一眼姐姐,眼前的这个姐姐这么陌生。姐姐继续说。

“一会我们去墓园。我们去看一下爸妈。”

父亲是去年6月病危的,英子那个时候正在忙着学生的答辩,儿子又忙着小升初,得到他去世的消息英子整整三天没有说话。夜晚坐在阳台上,看天空中滑落的一颗颗的流星。微风过处,英子又仿佛坐在父亲搭起的秋千上,父亲一边推着秋千一边是爽朗的笑声。

铃……铃……

铃……

铃……

英子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富有磁性的男性的声音。

“你好,这里是慧聪律师事务所,您是英子女士吗? ?“

“有什么事吗?“

“你们的父亲留了一份文件要我们做执行人,他安排了你回国的时候宣读,宣读的时候必须你和你姐姐同时在场,等下您和您姐姐有空过来吗?”

“是慧聪律师事务所的张律师,他让我们现在就过去。”

“律师事务所?”姐姐蹙紧了眉头。

文件是装在一个墨绿色的丝绒盒子里,英子记得这是自己小的时候的八宝盒,一个玻璃纽扣,洁白的石子,第一次获奖的证书,都收集在里面。

张律师让她们坐下,

“你们的父亲委托我们做他的代理遗产执行人,这里有一份遗嘱需要公布一下,您们的父亲名下只有一个物业,就是民族大学的房子。他留给了英子女士,剩下的现金也都留给了英子。”

“这是你们父亲的遗书,你们好好读一读吧!”

“我戎马一生,有幸结识贤惠善良的张兰女士,我们一生只生养了一个女儿-雅风,英子是我在越战期间战友的遗腹子,她的父亲在凉山为了掩护我们撤退而牺牲,母亲又死于难产。一直没有告诉英子这个消息,是希望她能快快乐乐长大,平素我对英子比较偏爱,也是慰藉她父母的在天之灵。好在英子勤勉上进博士毕业,又在美国斯坦福大学做副教授,我现在也是有颜面去见她的双亲。我授权慧聪律师事务所做我的财产执行人,我们早期居住的民族大学的房子是我们的家,更是海外游子英子永远的家,所以这套房子的产权归英子所有。英子百年之后的时候房子产权归给雅风。”

雅风回头紧紧抱住了英子,两人都哭成了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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苑会梅

苑会梅,笔名:慧梅。出生于黑龙江,就读于南京大学环境学院,现旅居新加坡。一直喜欢阅读和创作,偶有小说,诗歌,散文发表于《南京大学校报》,《黑龙江日报》,《新华文学》,《海外文学》,《千岛日报》、《齐鲁文学》,《新加坡诗刊》,《南北作家》,《作家新视野》以及各网络公众号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