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之城> 语凡
母亲识字,她在中国受完中学教育,在一群目不识丁的邻居里很是自豪。她抓我的手书写我最早认识的方块字,在被挨打的泪光中,我看着人口刀尺水火牛羊。。。排队走进我的中文字库,我为它们建一座文化知识和神话的古城 。
同一座古城,收集着母亲陈旧苍老的故事。比如,她在汕头梅县的老家,满山的龙眼荔枝让她随意采食,她从树上跌下,同一棵树外祖父受不了红卫兵批斗上吊死了。古城里,难免有战火炮声隆隆,鬼子进村,母亲说她躲在死尸里逃避鬼子,我听得心惊难解。会不会是她战争片看多了,和戏里主角作了横的移植 ?
我相信故事多数是真实的,只是年代久远,有时颠倒随意重复。比如她乘船南来星洲,吃饭时地上发现有人掉了一粒米饭,被船长逼着把那脏了的米饭吃下的故事重复了七万八千多次。直到那粒米在我梦里变成山,压倒饭桌上不想吃饭的顽童,直到父亲在南洋和她偶遇,用另一堆故事取代本来的一堆故事。
母亲煮的客家鸡饭,肉丸子,猪脚醋撩起记忆的城墙。客家菜肴带着各自的色和香,排队走进城里味道的宫殿。直到我的中年,儿时的味道成瘾,只能从味库里提出来下酒,床下翻出自酿的米酒的母亲,她也在收藏童年的家乡味不舍得喝 。
母亲的收藏自然不只这些,旧瓶旧碗,黑胶唱片一叠家书,各自收藏半生岁月,有些我看着伴着她渡,有些由旧物陪着。家书回述往事,最会有声有色,走进我的城墙时带着雨天晴天。母亲认识的字渐渐及不上我,后来的鱼雁都由我代笔。她在一旁口述: “某某,这次汇去的钱一百要给某某,五十给某某,三十给某某某 。。。”
母亲的旧物姐姐处理了一半,另一半母亲生前就丢的丢送的送。我收藏一本旧相删让她和父亲继续在里面又爱又恨,继续吵吵闹闹,过他们平面的日子。我的城墙偶尔打开,父母有时分开,有时相伴来访;有时老态龙钟,有时像个仙子,说完一些话或者微微一笑,就从光影中消失。